第二十一章:宫宴迷雾-《辽河惊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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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开泰元年三月廿一,戌时初刻,上京城内宫。

    夜幕如墨,皇城内却灯火通明。麟德殿外,百盏宫灯沿着汉白玉阶次第悬挂,将殿前广场照得亮如白昼。殿内早已布置妥当,主殿设御座,左右分设契丹、汉臣席位,宋使专席设于御座右前方,以示尊客。

    萧慕云酉时便至麟德殿。她已换下骑装,着一身深青色女官朝服,腰悬承旨司金鱼符,断云剑虽未佩在身,但袖中暗藏短刃。圣宗命她“贴身护卫”,她需站在御座后方的阴影处,既能观察全场,又不显眼。

    “承旨,一切已按吩咐布置。”苏颂悄声上前,“殿内三十六名内侍中,有十二人是咱们的人;殿外戍卫全部换成皮室军精锐,带队的是耶律敌烈将军的亲信副将;宋使下榻的会同馆,已加派暗哨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点头:“萧匹敌那边?”

    “他在宣徽院值房更衣,酉时三刻会陪同宋使入殿。与他同行的还有北院三位将领,都是今日马球赛后‘恰好’遇见的。”苏颂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——半个时辰前,萧匹敌派人往晋王行营送了一盒伤药。”

    “晋王不是称病不出了吗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送药的内侍被皮室军拦下,药盒扣下了。太医局查验过,确实是上好的金创药,无毒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蹙眉。萧匹敌此举何意?示好?还是试探晋王是否真在行营?

    正思索间,鼓乐声起——圣宗驾临。

    群臣跪迎。圣宗今夜换了一身绛紫常服,头戴镂金冠,神色平静,仿佛白日御苑的刺杀从未发生。他登御座,抬手示意:“众卿平身。今夜国宴,一为宋使接风,二为君臣共庆春狩。不必拘礼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殿内气氛却微妙紧绷。

    宋使王钦若、曹利用率先入席。王钦若依旧笑容可掬,向圣宗行礼后,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殿内陈设,最后落在萧慕云身上,停留一瞬便移开。曹利用则沉默落座,只抬眼看了看御座后方的宫灯布局。

    接着是辽国重臣:韩德让居文臣首位,耶律敌烈居武将首位。萧匹敌果然陪同宋使入殿,他今日穿着宣徽院使的紫色官袍,佩金鱼袋,神情自若,与王钦若谈笑风生,仿佛那半块玉佩的线索从未存在。

    宴席开始。

    宫女如流水般呈上菜肴:炙鹿肉、奶皮子、野鸡羹、鲤鱼脍……契丹与汉式菜色各半。乐伎奏起《君臣乐》,笙箫齐鸣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王钦若起身举杯:“外臣奉大宋皇帝之命,贺大辽皇帝陛下改元开泰,愿两国永结盟好,边境安宁。”

    圣宗举杯示意:“宋皇美意,朕心领之。澶渊之盟,兄弟之国,自当共守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饮。但“兄弟之国”四字一出,殿内契丹将领中有人神色微动——辽为兄,宋为弟,这是澶渊之盟定下的名分,但有些契丹贵族始终不服。

    王钦若放下酒杯,忽然道:“陛下,外臣此番北上,途中见燕云之地百姓安居,市井繁华,深感陛下治国有方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殿内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只是什么?”圣宗问。

    “只是听闻东北女真诸部,近来颇不安分。”王钦若笑容不变,“我朝边境亦有奏报,说女真私下与高丽、日本往来,贩运铁器、战马。陛下既已与完颜部联姻,当加强约束才是,以免养虎为患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温和,却字字暗藏机锋。既挑明女真问题,又暗示辽国控制不力,还点出“联姻”政策——契丹贵族中,本就有人反对与女真通婚。

    萧匹敌忽然接话:“王大人所言甚是。女真虽称臣纳贡,然野性难驯。依臣之见,当以重兵驻防混同江,严查边贸,方为上策。”

    这话看似附和,实则将女真问题引向军事镇压。若圣宗采纳,则联姻政策形同虚设;若不采纳,则显得软弱。

    韩德让缓缓开口:“女真之事,陛下自有圣断。完颜乌古乃已奉旨回混同江整顿诸部,限期三月。若他办得好,当赏;若办不好,再议兵事不迟。至于边贸……”他看向萧匹敌,“宣徽院掌贡品、市易,萧院使当加强核查才是,莫让违禁之物流入女真。”

    轻轻一句,将责任推回给萧匹敌。

    萧匹敌笑容微僵:“韩相说的是。”

    圣宗适时举杯:“女真之事,朕已安排。今日宴饮,不谈政务。来,诸位共饮此杯。”

    气氛暂时缓和。但萧慕云注意到,曹利用的目光一直在殿内逡巡,尤其关注那些未说话的契丹将领。他在观察,观察谁对女真问题反应激烈,谁对宋使心存敌意——这是在收集情报。

    宴至中段,歌舞上场。

    一队契丹舞者踏鼓而舞,动作刚劲,模拟狩猎场景。接着是汉人乐伎演奏《春江花月夜》,琵琶淙淙,箫声婉转。契丹与汉文化在殿中交融,正是圣宗想要展现的“二元一体”帝国气象。

    然而在这歌舞升平中,暗流从未停歇。

    萧慕云站在阴影里,目光如鹰。她看见萧匹敌三次与身后内侍低语,内侍每次离开后不久,便有宫女调整殿内宫灯的角度;她看见王钦若与曹利用交换了三次眼色,每次都在特定乐曲响起时;她还看见,北院一位年轻将领频频望向御座后方的侧门——那里通往内宫,今夜戍卫森严,他在看什么?

    舞乐将尽时,意外发生了。

    一名捧酒宫女行至御座前阶时,脚下忽然一滑,整壶葡萄酒向前泼去!酒液直扑御案,眼看就要溅到圣宗身上——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萧慕云一步上前,袖中飞出一方丝帕,凌空一卷,将泼出的酒液大半兜住。残余几滴落在御案边缘,迅速被内侍擦拭。

    “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”宫女吓得伏地颤抖。

    圣宗神色不变:“无妨,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宫女被带离。但萧慕云盯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中疑窦丛生——那宫女滑倒的姿势太刻意,且她跌倒前,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殿顶的宫灯。

    萧慕云顺着那方向看去。殿顶悬挂着数十盏莲花形宫灯,其中一盏的吊链似乎……松动了?

    她不动声色地挪到苏颂身侧,低语:“看殿顶东北角那盏莲花灯。”

    苏颂抬眼,瞳孔微缩:“吊链的铜环开了。”

    “让人在宴后悄悄处理,别惊动宾客。”萧慕云吩咐完,又补充,“查查刚才那宫女,是谁安排的。”

    宴席继续进行,但萧慕云心中警铃大作。宫女滑倒,宫灯松动——看似意外,但两件事接连发生,就太巧合了。如果宫灯在宴席中途坠落,砸中御案或宾客,会引起多大混乱?若再有人趁乱……

    她看向萧匹敌。他正与王钦若谈笑,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插曲。

    戌时末,宴席将散。

    按照礼制,宋使需向圣宗进献国礼。王钦若起身,朗声道:“陛下,我朝皇帝特备薄礼,以贺开泰之禧。”

    四名宋国随从抬上一只红木大箱。开箱后,露出层层锦缎包裹的器物:一套北宋官窑青瓷茶具,十二卷名家字画,还有——一尊三尺高的白玉观音像。

    观音雕工精湛,玉质温润,在宫灯下流转光华。殿内响起低低赞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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